代码与工程之外·46代码与工程之外【4】价值、自由、金钱:工作的不可能96
毕业后在互联网公司工作刚满3年的小程,突然感到很累。即使拿着可观的薪资,舒服地坐在空调房中、人体工学椅上,但还是感到很累。这种累不是CPU过载的瞬间峰值,而是内存泄漏般的持续堆积。每次听到这个需求很紧急时,泄露1MB;经理会议上的人互相进行着无意义的沟通,泄露5MB;做完一个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功能,泄露10MB;半夜被电话叫醒,打开电脑处理,泄露50MB。于是整个进程都开始变得逐渐迟缓和紧绷。
你以后参与的模块会影响千万用户——3年前面试官的话犹在耳边。我们不是在做产品,我们在塑造未来,新人培训时上一任CTO曾这样说过。他想起入职的那天,那些成排铺满代码的显示器、白板上尚未被擦掉的架构图、会议室内隐约传出的密集讨论声,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互联网公司技术氛围的时候。他以为即将开展的是一份改变世界的事业,就像Linux在1991年的那个夏天。
而现在,小程正烦躁地解着刚刚同事合并代码导致的一堆冲突,群里催促的消息不断闪烁。只是增加个参数的简单需求,却衍生出一大堆麻烦事,可能又要延期或加班完成。1095天,1427个需求,90%却是UI文案调整、增删参数字段这样小修小补的事情。小程的代码确实可能影响过百万用户,但其中真正涉及核心技术的可能只有几次。他曾以为的工作会是算法优化、架构设计,但现实是它更像一个裱糊匠,到处在表面修修补补,但从来无法深入。
而一些看起来很有意思的新项目,被自上而下地立项起来,但他也并不能插手去做,因为这超出了他的KR范围。Leader夸他技术有进步,但他知道自己只是把简单的逻辑写成了复杂的简单逻辑。他曾以为微服务意味着拆解复杂业务,意味着前沿技术,结果微服务是真的,服务也是真的。上述的故事来源于多位新人工程师的真实反馈,事实上在我的工作初期也有着类似的困扰。后来我发现这种困境,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模型来解释工作的不可能三角:在工作中,金钱回报、自由度、价值感,这三者往往难以同时满足。
金钱很大的一个作用就是让你减轻痛苦和烦恼,因为它可以让别人为你提供商品和服务。但反过来,为了金钱,你也不得不承受痛苦和烦恼,来为他人提供商品和服务。在以盈利为最高目标的企业内,其员工也一定要服务于这样的目的。因此我们工作中任何事都需要讲对企业明确可量化的收益,比如创造多少收入、服务多少用户、带来多少增长。而这些和收益挂钩的目标,在经过企业组织层级的层层传导下,带着厚重的势能变成了你因为绩效奖金和群体人际环境压力下,必须按照指定时间完成的事情。也就是说,任何可能为企业团队带来收益或降低损失的事情,你都必须要按照上级要求来做完,而不论你自己是否认同它,这个事情到底是否有趣、枯燥或者折磨人。
这可能是把用户停留时长的统计偷偷加上后台运行时间,下周财报就能写上行业领先;在烂大马上迎接AI聊天机器人,用户问天气,它回答,但老板觉得颠覆创新;20个人听一个人念文档,念完沉默等于没有问题,汇报时就能写充分达成共识。尤其是在组织体系异常庞大的大企业内,这种价值链条的传导失真更加严重。明明在每个人眼里看来毫无意义的事情,在层层传导下,却变成了和盈利目标紧密相关的事项。
同样的逻辑,即使是换到相对自由的职业中,也一样。摆摊创业、独立开发,为了体面生存所需要的金钱,你甚至可能耗费的心力比在企业内打工更多。因为脱离了集体,你需要独自面对市场,原本那些和你专业技能不相关的事情,你统统要去看,甚至亲自去做,克服财务、法律纠纷、营销等等,这时候带来的痛苦和烦恼可能更多。
薪资的本质是购买你的可支配时间。当你发现税后工资的大部分都要用来维持自己体面的生活时,就会明白这种交易有多么精妙。建立在金钱物质上的比较倾向是另一个陷阱。在社交媒体和消费主义的推波助澜下,我们不断被灌输成功的标准模板——年薪百万、豪宅名车、环球旅行。这种比较就像无形的刺,让原本尚可的生活突然变得难以忍受。你开始盯着同事新买的劳力士,外卖上别人炫耀的薪资,朋友孩子上了国际学校,却也忘记了自己书房里那盏陪伴多年的台灯。
也曾带来无数个我安心阅读的夜晚。当某个加班到天亮的清晨,你看见地铁站口卖煎饼的大爷,笑着给学生多加了半根香肠,当被迫停下的病假期间,发现楼下的烟花竟开了整整三周。这些瞬间像裂隙里的光,提醒着我们,金钱确实是很好的仆人,但从来不是也不该是生活的主人。
金钱能买来自由,也会让你丢失自由。在互联网公司对自由的限制体现为OKR、KPI,各种类似的目标、绩效管理系统,以及老板对你说的每一个字。所有的执行和创新必须对齐其上级目标。我曾见过一个工程师,花三个月自研的分布式系统,最终因为不符合团队定位和业务目标被废弃。大厂就像编程界的罗马帝国,它给你最好的装备、最完善的基建,但你必须按照军团方阵的路线前进。想突破边界,要么成为将军,要么成为不合格的士兵被踢出来。当架构设计被压缩成先跑起来再说的圣山时,当你被大量紧迫排期的需求压得喘不过气时,当你不得不为管理层的决策而放弃手中原本热爱的项目和事情时,当你兄弟结婚时捧着笔记本处理故障时,当你不得不在工作群内参与点赞表演时,这些时刻确实都充分证明了,自由和金钱是互斥的。
然而自由到底是什么呢?纳瓦尔在他的书上是这么定义的:退休也就是自由,就是不再为了想象中的明天而牺牲今天。这其实很好理解,当我们能对排斥的事情说不时,我们就有了自由。比如当有充足的金钱后,某种程度上我们就是自由的,因为我们不再需要为了金钱而承受痛苦和烦恼,我们可以拒绝大部分自己不想做的事情。
大部分人向往这样的自由,但却并没有意识到,这只是自由的前半部分。当你对排斥的事情说不后,空余出来的时间,你能否找到事情来做,让你充实愉快,而不是陷于空虚之中。如果你能找到这样的事情填充空出来的时间,那么你也就达成了真正的自由,而非陷入挥霍金钱来饮鸩止渴的陷阱。而找到这样的事的过程,其实就是追求属于自己的价值感。
价值感是工作不可能三角中最容易被忽视,但却是最核心的一环。它并非单纯来自外界的认可或物质的回报,而是源于内心对我正在做有意义的事的笃定。这种意义可以是对他人或社会产生的积极影响,也可以是自我成长进步的满足感。判断价值感的一个很简单的标准,是每天早晨起来,面对新的一天,你是期待平静还是焦虑。
在大多数工作中,价值是抽象和间接的,而非直观具体的反馈。像是满足上级的指示或完成KPI,比如工程师被迫开发一个无人使用的功能,只因老板认为数据好看;设计师反复修改海报字体,只为迎合领导或客户的个人审美;产品经理推荐一个明显短视的需求,只因竞争对手做了。这类工作的共同点是消耗心力,却无法带来真正的成长或成就感。长期如此,人会陷入工具化的麻木,就像一台被输入指令的机器执行代码,但失去对目标的追问。
在项目成熟的大厂中,工作与谋求价值感的一个矛盾在于,系统和业务越成熟,个人贡献就越来越螺丝钉化。就像小城的一千四百二十七个需求中,这不是能力问题,而是工业化分工必然带来的后果。当软件和程序成为生产资料,程序员就变成了数字流水线上的纺织工人。同时由于每个人在企业业务链条上基本仅负责一个小环节,因此当整个业务链条转动产生实际影响和效果时,作为其中一环的参与者,我们是很难感知到的,一般获取到的仅是间接性的结果,而无法感知到直观的反馈。最后我们的价值感,似乎就只能从每月银行账户上的数字以及和周边人的比较中获取。这样的价值感是虚假的。
真正的价值感不依赖外界的定义,而是从你个人的三观和经历出发,自然推导出来的结果。对一个技术人来说,可能是设计方案并解决一个稍微超出能力范围的软件工程问题,直观地看到自己的开源项目或产品帮助到上万用户并收到反馈。价值感在微观层面通过直观的反馈体现,通过今天的自己比昨天进步的内在肯定得以确认。例如学习一门新语言,开发一个服务自己需求的业余项目,并非为了跳槽加薪,而是为了探索编程技术的边界,体验创造的乐趣。坚持写技术博客,即使读者寥寥,但仍清晰感受到表达能力的提升。在企业内,作为一块完整业务端到端的负责人,直观地看到自己聚拢资源后创造出的可见成果。
当然每一个人的三观并不相同,因此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判断价值感的标准。很可能薪资数额对少数人来说是强烈的价值感,也有人通过做有挑战的事情,比如改变世界,取得社会价值来追求价值感,还有人单纯从探索编程技术中汲取价值答案。BRIANFESSORTHAO在他关于职场的书演练中提到,工作是让人感到不断进步的长期挑战。任何工作或事业,如果没有让你达到上述状态,那么无论如何都有可能会陷入混日子的状态,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,机械的应付任务缺乏热情,久而久之变得麻木,对生活感到迷茫。
就像是曾经经常遇到的办事窗口,单位里那些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,机械的盖章D表格,对任何问题都回答按规定版。像大公司里躺平的中层管理者,每天开会写汇报,踢皮球,却也说不清自己创造出了什么价值。比如总是对新同事提问翻白眼的老油条,或是会议上永远说以前都这么干的保守派。许多高薪工作者最终都陷入富裕但不幸福的困境,这是因为缺失了这种价值感。而当人为定义的压力减轻后,人们往往会重新评估工作带来的价值感,尤其是公司上班这种模式也开始变得不那么稳定时,于是我们能够看到,当下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呆在象牙塔,或是去过数字游民式的生活。
不可能三角告诉我们,必须要在这三者之间进行取舍,做出选择。选择金钱,你可能进入一家高薪贷技术占稳定的公司,维护着前任留下的高并发分布式系统,每天做做小修小补处理,毫无挑战的需求和工单,钱赚到了,但技术停滞,内心空虚。选择自由,你可能成为自由职业者或独立开发者,只做自己感兴趣的项目,但可能面临收入不稳定,杂事成堆,社交隔离的困扰。选择价值,你可能加入一家创业公司,薪资打折,但有机会从零开始设计和搭建软件架构,是指影响产品方向,你感受到了主导技术和构建系统的成就感,但公司可能很快就黄掉,你也并未赚到多少钱。
大厂的高薪岗位可能要求你当一颗螺丝钉,受各类流程约束,但也可能让你接触大规模实践场景,做出影响力。全职的独立开发者、数字游民享有高度自由,但也意味着高度的不确定性,可能面临更多繁杂事务和更低的收入,但上限也更高。托运公司让你主导参与技术革新的机会更多,但同时也有高度的不确定性,甚至可能具备比大厂更大的压力。你应该如何选择?取决于你当前的财务安全线。如果房租贷款、家庭开支让你无法承受降薪,那么暂时牺牲自由价值感换取金钱是理性的,毕竟吃饱了饭才能想别的事情。但若已有一定的积蓄,仍不愿放弃实际并不需要的高薪,陷于虚假的体面生活中,这时候工作反而成了金手铐,或许可以冒险追求更有意义的模式。取决于你更享受自主权还是影响力,有些人宁愿少赚点也要掌控自己的时间,而有些人则愿意接受约束以换取更大的舞台。
在我看来,不同的人生阶段应对这三者进行不同的侧重。初入职场,优先积累金钱,保证基本的物质条件,自由和价值感可暂时让步。中期发展,开始谋求自由和价值感,如匠心,寻找更自主更有意义的事情做,或牺牲她们进步换取金钱,进一步接受高压但高回报的岗位。成熟阶段为实现财务安全,并非一定财务自由,可追求价值感和自由的组合,如做独立顾问或技术布道者。当然不同人之间的差异是非常大的,这是一个相对宽泛的建议,但选择权始终在我们手中。
事实上我们在工作中也可以做出一些调整,为我们后续的方向做好准备。比如放弃一些对过高绩效的追求,适度省些时间精力给价值感追求的发掘上;主动切入到更具成长性但物质回报并没有那么高的业务方向;避免眼高手低,从杂事和小事中发现潜在的价值和学习机会等等。更具体的思路和做法,我会后续进一步分享。
某天深夜,小陈在茶水间遇到了隔壁组辞职的算法工程师老程,老程正把工牌扔进垃圾桶。拿了这么多年高薪,才发现自己写的推荐算法,唯一作用是让用户多买九块九包邮的垃圾袋。那你准备去做些什么呢?小陈小声问道。老程从兜里摸出两个皱巴巴的茶包,将其中一个交给小陈品品,老家种的茶,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嘟作响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老程的脸。知道吗?在行业里泡了这么多年,最后让我想通了。
竟然是茶叶。再好的算法,也算不出哪片叶子会在炒青时卷得最漂亮。小陈端着茶杯,能有我独特的茶香。可技术不就白学了吗?老程突然眼睛一亮,掏出手机,划拉几下,看这是我做的溯源系统。每包茶叶扫这个码,能看到是哪个山坡产的,哪天采的,甚至能看到采茶阿婆的笑脸。他顿了顿,以前写推荐算法时,我连用户是男的是女的都不知道。
小陈望着茶杯里缓缓舒展的叶片,忽然想到,原来他们写的每一行代码都像这茶包一样,被封装的严严实实,但连自己都忘了里面本该有的生命力。小陈回到工位,看到布满灰尘的显示器上,反射出自己疲惫的倒影,与那个3年前刚刚进入公司,眼睛里闪着光的年轻人截然不同。
他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做大作业时,第一次写出的内存泄漏bug,那时他充满了探索的热情、旺盛的求知欲。他通宵逐行调试代码,最终在多个线程指针引用的corner case中,找到了问题所在。那种阿哈时刻终于找到答案的快乐,比后来拿到的任何一笔年终奖都更加真切。
小陈的未来没有标准答案,对我们来说也都一样。这也是每一个技术人都要面对的问题。当理想的代码撞上现实的编译错误,我们该如何调试自己的人生。古希腊哲学家艾比克泰德在《生活手册》中写道,我们不能选择外部环境,但我们总是可以选择应对它的方式。工作有不可能三角,看似是限制,实则也是导航。它迫使我们不断追问,此刻的我究竟在为什么工作。为账户余额的增长,为不被闹钟支配的自由,还是为bug调试成功时从心底涌起的纯粹快乐。真正出色的工程师在系统约束下,依然能够写出优雅解决问题的代码。
当你80岁去世后,你希望自己的墓志铭是他写的代码很少出bug,还是他让世界少了一些bug?在996的间隙,保持对自由价值的追求很难,但解法也许就是程序员们最熟悉的方法。当服务崩溃时重启它,或许应对职业倦怠的方案,也是为人生做类似的事情。当金钱吞噬了太多自由,当价值感跌破警戒线,就触发一次勇敢的重启。此刻坐在工位上的你,不妨做个思想实验。如果这是人生的最后一天,你会想到的是去年没拿到的高绩效奖金,那个始终没空去做的个人项目,还是从未分享的技术见解观点?或者只是没能好好欣赏一次下班路上的夕阳。代码可以重构人生,亦然。你愿意用怎样的今天兑换怎样的明天。
如果你能看到这里,请允许我表示感谢。这说明我的作品确实影响到了一些人。我所做的这些内容,其实也正是我追求价值感的一部分。对我来说,这是一种不断进步的长期挑战。我并非想教你去做什么,而是通过分享启发更多人的思考,并推动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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